為什麼是 Syrtis
TokenBar 改名的完整推導,2026 年 7 月 17 日定案。
一個不成套的名字
我的其他開源專案包括 coralline(珊瑚藻)與 pilotfish(領航魚)。小寫、一個字、海洋生物、隱喻功能,不主動解釋自己。
TokenBar 放在旁邊,一眼就能看出屬於另一種思維。它把功能直接拼出來:token 加上 bar。看到就懂,懂完就沒了。這種直白的名字沒有錯,只是少了一點餘味。
要改名,就得先釐清這個軟體到底在做什麼。說穿了只有一件事:
無數微小的東西,一粒一粒累積,日子久了沉積成看得見的形狀。
每一次與 AI 對話消耗的 token,少到不值得單獨去看。但一天一天疊加起來,選單列上的數字會逐漸增長,主畫面那張 3D 貢獻圖也會一格一格浮現。選單列上那隻承襲自 tokcat 的旋轉貓,也會隨著用量攀升越轉越快。這款軟體常駐在選單列(macOS)或系統匣(Windows),直接讀取本機上超過 25 款 AI 程式寫入的工作階段紀錄,呈現 token、花費與訂閱額度。沒有帳號、沒有遙測資料,也不會上傳任何本機資料。
因此我要找的名字,必須能講述這種緩慢累積成形的意象。
字源:一個關於拖曳的字
Syrtis 來自古希臘文 Σύρτις,字根是動詞 σύρω(syrō),意思是「拖、拉、拖曳」。
這個字根選得極其精準。沙洲並非憑空出現,而是水流一路拖曳著沙粒,直到水勢減緩、失去力道,沙粒便在此處落下。日復一日,沉積物層層堆聚,最終浮出水面。
希臘人以「被拖曳之地」稱呼這種淺灘地形,特別用來指稱北非外海兩片惡名昭彰的海灣:Syrtis Major 與 Syrtis Minor,也就是今日利比亞的錫德拉灣與突尼西亞的加貝斯灣。古文獻記載,這裡的水域極淺,船隻往往在潮水漲退之間擱淺在沙灘上,鮮少能脫身生還。

第一層:航海者的恐懼
古代地中海的水手畏懼 Syrtis。
它的兇險不在於風浪洶湧,而在於隱蔽莫測。海面看似平靜,水深看似無虞,水面下的沙洲卻隨著水流不斷游移。今年安全的航道,明年可能就成了擱淺的陷阱。加上潮差極大,退潮時船隻會直接困在沙中動彈不得。

《使徒行傳》第 27 章記載了保羅航向羅馬時的海難:船隻在地中海遭遇暴風,水手害怕在 Syrtis 擱淺,便放下船具任船漂流。和合本譯作「又恐怕在賽耳底沙灘上擱了淺」,其中「賽耳底」就是 Syrtis 的音譯。這是古代文獻中關於擱淺恐懼最著名的記載之一。

換句話說,Syrtis 是一片必須持續觀測、否則就會付出代價的地形。對於一款監控用量的工具而言,暗沙與擱淺的隱喻到這裡已經十分貼切:用量是平靜水面下的隱形成本,若不留心觀測,隨時可能超額受困。但這個字還有第二層意義。
第二層:惠更斯的沙漏
1659 年 11 月 28 日,荷蘭天文學家惠更斯(Christiaan Huygens)將望遠鏡對準火星,畫下了一幅草圖。

圖中有一塊沙漏狀的深色暗斑。這是人類文獻中第一筆被記錄下來的外星地表特徵,這塊地形後來被稱為「沙漏海」。
隨後,惠更斯在連續數個夜晚持續追蹤這塊暗斑。他在 1659 年 12 月 1 日記錄下觀察結果:這處暗斑每隔大約 24 小時就會回到相近的位置。他由此推算出,火星的自轉週期與地球相當,大約也是 24 小時。火星現代測得的恆星自轉週期約為 24 小時 37 分,惠更斯當年的推估誤差僅有半個多小時。
他用一片地貌,量出了一顆星球的時間。
兩百多年後的 1877 年,義大利天文學家斯基亞帕雷利(Giovanni Schiaparelli)在火星大衝期間繪製火星地圖,從古代地球地理中借用了名稱。惠更斯畫下的那塊暗斑,從此被正式命名為 Syrtis Major。

一片地球上的流沙暗灘,名字跨越到了火星,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用來計量外星時間的觀測地標。

對位:三層意象如何對上產品
- 沉積:水流拖曳沙粒,一粒一粒堆聚成洲;每一次 token 的消耗,一格一格累積成 3D 貢獻圖與選單列上的數字。
- 觀測:平靜水面下的暗沙,若不持續監看便會擱淺;模型額度與花費皆是隱形成本,缺乏觀測便會超支受阻。
- 計時:人類第一個用來測量行星自轉的地標;這款軟體本質上就是一台記錄每日時間與用量的計數器。
三層意象毫無牽強。這也是我最終選擇它的原因:其他候選名稱各自切中一層,而 Syrtis 則將三者融為一體。
此外,它還保有一種安靜的克制。初次看見 Syrtis 的人不會立刻明白含意,需要稍作查詢;而一旦查過,就會記住惠更斯的草圖與那段故事。
這正是 coralline 與 pilotfish 所共享的特質:安靜、不自我宣傳,等待使用者自行發現。
候選過的名字
- catshark(貓鯊):最早幾乎定案的名字。呼應選單列上那隻隨著用量增加而越轉越快的旋轉貓,也呼應我自己的名字(Nyanako),同時與 pilotfish 共享鯊魚家族的意象。太過直白。貓加鯊一眼望穿,只停留在圖示與個人品牌的表面,與軟體的核心行為毫無關聯。貓的趣味該留在選單列上旋轉,不必扛在產品名稱上。
- sandbar(沙洲):沉積意象的原型。沙粒累積成洲,同時也是「海裡的 bar」,隱約呼應舊名 TokenBar,且自然界亦有沙洲鯊(sandbar shark)。太過尋常。概念雖然準確,卻缺乏典故的歷史厚度。Syrtis 正是沙洲的古希臘文典故,承載了兩千年的份量。
- shiome(潮目):海水兩股潮流交會處所形成的肉眼可見水痕,漁人藉此尋覓漁場,亦為日文慣用語中代表轉折點的詞彙。這是所有候選中唯一融入我日文命名脈絡的提案。差了一步。它呈現的是「交會與轉折」,而非微小事物的「累積與沉積」,未能切中軟體的核心動態。
- tombolo(連島沙洲):地理學名詞,指將孤立島嶼與陸地連結起來的沙洲地形。用來隱喻將 25 款以上各自獨立的 AI 開發工具整合至同一介面。切中次要功能而非本質。它強調的是「整合」這項特性,而非 token 沉積的根本機制,且音節略嫌冗長。
- varve(紋泥層):地質學名詞,指冰川湖底一年沉積一層的紋泥,能如年輪般逐層計數,亦是 3D 貢獻圖的地質學對照。脫離體系。紋泥屬於淡水冰川湖泊,不屬於海洋,脫離了 coralline 與 pilotfish 的海洋生物家族脈絡。
- spyhop(浮窺):鯨豚垂直探出海面環視四周的行為學術語。畫面感極佳,十分貼合偶爾探頭瞥一眼選單列監看用量的動作。意象衝突。這款軟體堅持零遙測、無帳號、完全不回傳本機紀錄,名稱帶有「spy」字樣顯得諷刺且容易引起誤解。
- remora(鮣魚):吸附於鯊魚身上的共生魚類。與領航魚(pilotfish)恰好成對,一個在前領航,一個吸附隨行;「吸附」也精準呼應常駐選單列、被動讀取本機紀錄的輕量特性。撞名自己。這是我另一個專案已經使用的名稱。
撞名出局的名字
- atoll:知名 macOS Dynamic Island 工具已採用此名稱。
- krill:已有大型專案命名為 KrillinAI。
- shoal:AI agent 領域已有專案使用此名稱。
- baleen:自然語言處理(NLP)領域已有數個專案使用此名稱。
- nyanbar:已有一款同樣以貓為主題的 Claude Code 監控軟體使用此名稱。
最後
從 catshark 到 Syrtis,幾經斟酌,核心準則始終只有一條:我需要一個安靜的名字。
不是晦澀難懂,而是不要一眼看穿。好的名字應當如同平靜水面下的暗沙:初看並不顯眼,探尋之後方知別有洞天,一旦知曉便難以忘懷。
在 Syrtis 的名字底下,埋藏著兩千年的航海戒懼,以及在數個夜晚裡,一個人藉由一片暗沙測量出一顆星球時間的專注。
